宗教只是大脑的把戏吗？
你已经听过支持神存在的论证。但如果有人对你说："你的大脑天生就被接线成会相信神。进化把你造成了那个样子。这并不表示神是真实的。"这是大学生最常听到的论证之一，而且听起来很有力。让我们把它拆开来看。
这个论证
哲学家 Daniel Dennett（丹尼尔·丹尼特）是新无神论的"四骑士"之一，他在《Breaking the Spell》（《打破魔咒》）一书中主张，宗教是一种自然现象。他声称，相信神并不是发现了某种真实之事的结果，而是人类大脑为求生存而进化出来的一个副产品。
这个论证大致是这样的：
- 1人类进化出了一个"超敏感施动者侦测装置"（HADD，为其英文缩写）。我们的祖先之所以能活下来，是因为他们假定灌木丛里的窸窣声是捕食者造成的，而不是风。判断错了拔腿就跑，总好过判断对了却被吃掉。久而久之，人类就被接线成会在事件背后侦测施动者（心智、意图），即使根本没有施动者。
- 2这套接线方式让我们在自然事件背后看见心智。雷声成了发怒的神明。丰收成了神灵的赐福。疾病成了咒诅。人类到处"看见"有意图的施动者，因为我们的大脑进化成会过度侦测它们。
- 3宗教是随之而来的文化产物。一旦人类开始侦测看不见的施动者，宗教观念就会自然而然地发展出来。它们在文化中传播开来，因为它们有助于群体合作、安慰悲伤者、施行道德规范。宗教之所以存留下来，是因为它有用，而不是因为它为真。
- 4所以，相信神只是大脑的把戏。你之所以相信，是因为进化把你接线成会相信。你的信仰是你生理构造的一个特征，而不是对实在界的回应。
这听起来很有说服力。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。
解释你如何开始相信某件事，对于这件事是否为真，完全没有说明任何东西。这种混淆在哲学中太常见了，以致它有一个专门的名字：发生学谬误。
发生学谬误
发生学谬误是这样一种错误：以为只要解释了一个信念是从哪里来的，就等于驳倒了它。以下是它为什么是谬误：
- 1你相信 2 + 2 = 4。一位神经科学家可以精确地解释你做算术时哪些神经元在放电。这是否意味着 2 + 2 其实不等于 4？当然不是。你这个信念的来源（神经元放电）与你这个信念的真假（这道算术是对的）毫无关系。
- 2你相信你的母亲爱你。一位进化心理学家可以解释说，亲子依恋之所以进化出来，是因为它有助于后代生存。这是否意味着你母亲其实并不爱你？显然不是。进化解释了机制，但那份爱依然是真实的。
- 3你相信灌木丛后面有一只老虎。没错，你的"超敏感施动者侦测"有时会产生假阳性。但有时它也会产生真阳性。有时那里真的有一只老虎。你的侦测系统是进化来的，这一点并不能告诉你某一次具体的侦测准不准。你必须去看看那丛灌木。
把这一点应用到对神的相信上。即使人类大脑真的进化成对"可能有神"这件事很敏感，这也丝毫没有说明神是否真的存在。也许正是神设计了这套系统。也许，正如基督徒哲学家 Alvin Plantinga（普兰丁格）所主张的，神赐给我们的认知官能本来就是朝向真理的，其中包括感知他的能力。
自我击败的问题
"宗教只是大脑的把戏"这个论证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：它把自己摧毁了。
如果你主张宗教信念不可靠，因为它们是进化的产物，你就必须面对一个让人不舒服的问题：难道你自己的信念不也是进化的产物吗？
你"没有神"这个信念，是由一个不是为真理、而是为生存进化出来的大脑所持有的。你对科学的信心、你对逻辑的信任、你确信无神论是对的，所有这些都是由同一个进化而来的大脑产生的，而这个论证却说这个大脑在关于神的事情上不可信。
正如 C.S. Lewis 所观察到的："如果整个宇宙没有意义，我们本来就绝不可能发现它没有意义；就好像，如果宇宙中没有光，因此也没有长眼睛的生物，我们就绝不会知道天是黑的。"
而 Alvin Plantinga 用更形式化的方式论证过：如果我们的认知官能只是为生存（而不是为真理）进化出来的，那么我们就没有理由在任何主题上信任它们，包括"神是否存在"这个主题。用进化来反对宗教的论证，推到逻辑上的尽头，就成了反对信任我们任何信念的论证，包括"进化论为真"这个信念。它锯断了自己坐着的那根树枝。
哲学家 Alvin Plantinga 主张：如果自然主义（没有神）和进化论两者都为真，那么我们就没有理由信任我们的认知官能能产生真信念。进化筛选的是生存，不是真理。一个生物完全可以带着大部分虚假的信念活得很好，只要那些信念能产生有利于生存的行为。若真如此，自然主义者就已经击败了自己信任"自然主义为真"这个结论的能力。这如今是宗教哲学中最受争议的论证之一。
认知科学实际显示了什么
当你仔细看这些研究时，会发现宗教认知科学其实并不支持无神论。以下是研究显示的内容：
- 1人类天生就有相信神的倾向。发展心理学家如 Justin Barrett（贾斯汀·巴雷特，富勒神学院的认知科学家）的研究显示，跨越各种文化的儿童在没有被教导的情况下，自然而然地发展出对一位创造者的相信。Barrett 把这称为"天生的信者"命题。这既与"神设计人类去认识他"相容，也与 Dennett 的"大脑把戏"假说相容。科学并没有解决这个问题。
- 2宗教经验会激活真实的脑区。神经科学显示，祷告与默想会激活大脑中与人际关系和情感连结相关的区域。有些无神论者说这证明宗教"只是你脑子里的事"。但当你看日落时，你大脑的视觉皮层也会被激活。这是否意味着日落"只是你脑子里的事"？一段经验中的大脑活动，并不能告诉你这段经验是否真实。它只告诉你大脑参与其中，而这是每个人本来就知道的。
- 3宗教信仰与身心健康相关。数百项研究显示，宗教实践与更好的心理健康、更牢固的社会连结、更高的生活满意度，甚至更长的预期寿命相关。无神论者可能会说，这是因为宗教是一种令人安慰的幻觉。但同样有可能的是：宗教之所以促进健康，是因为它把人与某种真实的东西连结起来。
Dennett 从来没有处理的一点
Dennett 的《Breaking the Spell》试图解释人类为什么有宗教。但它从来没有处理支持神存在的实际论证。
请想一想这一点。你已经用前面十八课的篇幅研究了证据：宇宙有一个开端，它的常数是精细调节过的，客观的道德事实是存在的，圣经在历史上是可靠的，考古学证实了它的主张，耶稣确实存在，他作出了非同寻常的宣称，他从死里复活了，而那些难题也都有严肃的答案。
Dennett 的论证把这一切都跳过了。它没有处理宇宙论论证。它没有处理精细调节。它没有处理复活的证据。它只是说："你的大脑天生就被接线成会相信。"即便这是真的，它也没有回答上述任何一个论证。这就像对一位在气候变化上做过大量研究的人说："你之所以相信气候变化，只是因为你的老师叫你这么信。"这也许解释了他这个信念的社会学成因，但对于那些证据好不好，它什么都没有说。
常见质疑
"如果宗教是大脑的把戏，那就解释了为什么每一种文化里的人都相信有神明。"
没错，人类历史上几乎每一种文化里的人都相信有一个超越的实在。但这同样与"确实存在一个超越的实在"相容。相信的普遍性，其实正是你在神真实存在的前提下会预期看到的：他造人类是为了让他们认识他，而各个时代、各个地方的人都对这个设计作出了回应。相信的普遍性是一个需要解释的现象，而"神是真实的"对它的解释，至少不比"所有人都错了"更差。
"科学不需要神，就能解释关于宗教的一切。"
科学能够描述信念的机制。它能告诉你祷告时哪些神经元放电、敬拜时哪些脑区激活、哪些进化压力可能有利于宗教行为。但解释机制并不能解释这个信念是否为真。科学同样能描述你看见日落的机制（光子、视网膜、神经元），但没有人因此断定日落是想象出来的。机制与实在是两个不同的问题。
"孩子相信神，是因为父母这样教他们。这就证明它是文化的产物，而不是真的。"
其实研究显示的是更有意思的事。像 Justin Barrett 这样的认知科学家发现，儿童即使没有受到明确的教导，也会自然而然地发展出对一位创造者的相信。他们似乎天生倾向于把世界看作被设计的。但即便这个信念完全是文化传递的，那也不能证明它是假的。孩子也是从父母那里学到火是烫的、说谎是不对的。一个信念是通过文化传递的，这一点对它是否为真什么都没有说明。许多真实的事情都是父母教的。
- 如果解释一个信念的来源就等于驳倒了这个信念，那这一点是否也适用于无神论？毕竟无神论也是同一个进化而来的大脑的产物。
- 你的眼睛进化出来是为了侦测光。这是否意味着光不是真实的？"宗教是大脑的把戏"这个论证，和说"光是眼睛的把戏"有什么相似之处？
- Dennett 解释了人类为什么有宗教，却从来没有处理支持神存在的实际证据。为什么这对他的论证是一个问题？
- 如果历史上每一种文化中的人都相信有一个超越的实在，这会使这样一个实在存在的可能性变大还是变小？
什么是"发生学谬误"？它如何适用于"宗教是大脑的把戏"这个主张？
Plantinga 为什么主张"宗教只是进化的产物"这个论证会自我击败？
"宗教只是大脑的把戏"这个主张犯了发生学谬误：解释一个信念是从哪里来的，并不能告诉你它是否为真。即使大脑进化出来是为了侦测神，这也不能证明神不在那里可供侦测。这个论证还会自我击败：如果进化而来的大脑在神的事情上不可信，那它在任何事情上都不可信，包括无神论。而且它从来没有处理支持神存在的实际证据。你已经用十九课的篇幅检视过那些证据。一个关于神经元放电的故事，抹不掉其中任何一个论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