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的难题

容易的问题与难题

哲学家戴维·查尔默斯在 1995 年作出的一项区分，改变了整个领域。他把意识问题分为他所说的“容易的问题”与“难题”。

容易的问题（在原则上容易，而非在实践上容易）是关于大脑如何处理信息的问题：

• 大脑如何辨别感官刺激并对其作出反应？
• 它如何整合来自不同来源的信息？
• 一个认知系统如何报告自己的内部状态？
• 注意力如何聚焦？大脑如何控制行为？

这些之所以“容易”，是因为至少在原则上，只要找到正确的神经机制就能解决。你解释了功能，也就解释了现象。

难题则不同：为什么会有主观经验存在？为什么所有那些信息处理，从内部感受起来会“像某种东西”？当你看见红色时，你视觉皮层的神经元在放电。神经科学家可以把每一个神经元都描绘出来。但这一切都无法解释你为什么会经验到红的感觉。为什么大脑不能只是一台在黑暗中运作的精密信息处理机器，完全没有任何内在经验？

难题并不是我们当前知识中的一个空缺，等着更多神经科学去填补。它是物理科学所能提供的那一类解释本身的空缺。物理学处理的是客观的、第三人称的、量化的性质：质量、电荷、位置、动量。而意识是主观的、第一人称的、质性的。任何客观性质的排列组合，似乎都无法在逻辑上蕴含主观经验的存在。这正是问题所在。

玛丽的房间：知识论证

哲学家弗兰克·杰克逊在 1982 年提出了一个思想实验，把这个问题凝练了出来：

玛丽是一位出色的颜色科学家，她一生都住在一间黑白的房间里。她研究了关于颜色的物理学与神经科学的一切知识：波长、光子吸收、视网膜锥细胞的反应、神经加工，以及人看见红色时所发生之事的每一项可测量的事实。她的物理知识是完备的。

有一天，玛丽被放出房间，第一次看见了一朵红玫瑰。

她学到了新东西吗？

几乎所有人的直觉都说：是的。她学到了看见红色是什么感觉。她本来知道每一项物理事实，却不知道红的主观经验。如果她学到了新东西，那么物理事实就没有穷尽一切事实。存在一些关于意识经验的事实，是物理学无法捕捉的。

如果物理事实没有穷尽一切事实，那么唯物主义就是错的。实在不止于物质与能量。

托马斯·内格尔：一位无神论者对唯物主义的挑战

托马斯·内格尔是纽约大学的无神论哲学家。他 2012 年的著作《心灵与宇宙：为什么唯物主义的新达尔文式自然观几乎必定是错的》在学界引起震动，不是因为它出自一位有神论者之手，而恰恰因为它出自一位坚定的无神论者。

内格尔的论证分几步展开：

• 1
  意识是真实的。你唯一无法怀疑的，就是你此刻正在经历着某些经验。否认意识的种种尝试（例如丹尼尔·丹尼特的取消主义）是自我击败的：否认本身就是一种意识经验。
• 2
  意识无法化约为物理学。物理科学用客观的、量化的性质来描述世界。意识则是主观的、质性的。任何原子的排列都不在逻辑上要求内在经验的存在。这道鸿沟不是经验性的（更多数据就能填补），而是概念性的（两套范畴根本对不上）。
• 3
  进化论无法解释意识。自然选择所选择的是行为，而不是经验。一个哲学僵尸，也就是在物理上与你完全相同、却没有任何内在经验的存在者，其行为将与你完全一样，生存能力也完全相同。如果意识除了行为本身所提供的之外，并不带来额外的生存优势，那么自然选择就没有理由产生它。
• 4
  所以，唯物主义在根本上是不完整的。一套完整的实在图景，必须把意识包含为宇宙的一项基本特征，而不是物质的偶然副产品。内格尔并没有由此推出神存在（他仍然是无神论者），但他确实得出结论说，唯物主义的世界观“几乎必定是错的”。

内格尔这一论证的分量在于，它来自世俗哲学传统的内部。他并不是在为基督教辩护。他是在论证，占主导地位的唯物主义世界观，无法解释实在最显而易见的那项特征：作为一个有意识的存在者，是有某种感受的。

唯物主义者尝试过的路

唯物主义哲学家提出过好几种应对难题的策略。没有一种成功：

• 1
  取消主义（丹尼特）。意识是一种“幻觉”。之所以没有难题，是因为根本没有主观经验，只是看起来好像有而已。显而易见的反驳是：这幻觉是被谁经验到的？如果没有意识，就没有人会被这幻觉所骗。这个主张是自我击败的。
• 2
  同一论。意识就是大脑活动。疼痛就是 C 纤维放电。反驳是：这并没有解释 C 纤维放电为什么会感觉起来像什么。你可以把这个神经事件的每一项性质都描述出来，却仍然没有解释那个主观经验。相关不等于解释。
• 3
  功能主义。意识是大脑所做的事，而不在于它由什么构成。任何执行同样功能的系统都会有意识。反驳（内德·布洛克的“中国国民”思想实验）：设想全中国的人口通过无线电相互连接，每个人模拟一个神经元。这个系统执行的功能与大脑相同。那么，“作为中国”是有某种感受的吗？大多数哲学家的直觉是否定的，这表明单凭功能并不能产生意识。
• 4
  突现论。意识从足够复杂的物理系统中“突现”出来。反驳是：这只是一个标签，不是一个解释。说意识从物质中“突现”，就像说兔子从帽子里“突现”一样。它描述了发生了什么，却没有解释是如何发生、又为何发生。为什么任何物质的排列会产生内在经验？“突现”这个词是给这个谜团命名，而不是解开它。

感质：你脑海中那个私密的世界

哲学家用感质（qualia，单数为 quale）这个术语，来指称意识状态中主观的、经验性的性质。红之为红。痛之为痛。咖啡的味道。阳光洒在皮肤上的暖意。

感质具有物理对象所不具备的性质：

• 1
  它们是私密的。没有别人能够进入你对红色的经验。神经科学家可以观察你的大脑，却无法观察你的经验。
• 2
  它们是质性的。红的经验无法用量化的方式捕捉。你可以测量波长（700 纳米），但“700”这个数字里并不含有红的经验。
• 3
  它们是内在的。红之为红，并不依赖于它与其他事物的关系。它有一种内在的品格，它就是它所是的样子。

这些性质与物理学所描述的物理世界中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。物理学处理的是关系性的、量化的、结构性的性质。感质则是内在的、质性的、主观的。如果感质是真实的（而你此刻的经验正在确认它们是真实的），那么物理学所描述的物理世界，就不是实在的全部。

有神论的推论

如果意识无法化约为物质，那么由此可以推出什么？

有几种选项。内格尔提出了一种“自然目的论”，认为宇宙在没有任何设计者的情况下，朝向产生意识的方向而运作。泛心论提出，意识是一切物质的基本特征。有神论则提出，意识源自一位有意识的神，他创造了有意识的存在者。

有神论的解释有几项优势：

• 1
  它解释了意识为什么会存在。如果一位有意识的神是实在的根基，那么意识就不是一个在原本无意识的宇宙中神秘冒出来的附加物。它是首要的实在，物理实在由它而来。
• 2
  它解释了我们认知官能的可靠性。如果神设计人的心智是为了认识真理（包括关于他自己的真理），那么我们推理、感知、理解世界的能力就有了合理的解释。而在唯物主义之下，我们的认知官能是为生存而演化的，不是为真理而演化的，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（正如普兰丁格所论证的）：我们究竟还能不能信任它们？
• 3
  它与本课程中的其他论证相互契合。宇宙论论证表明宇宙需要一个外在的原因。精细调节论证表明宇宙的各项常数是为生命而校准的。道德论证表明客观价值需要一位道德立法者。而意识论证补充说：那个原因、那位设计者、那位立法者，必定是一位有意识的心智，而不是一种无位格的力量。这些论证合在一起，汇聚于一位有位格、有意识、道德良善的创造主，这正是基督教所宣称的神。

与贝尔定理的联系

下一课将考察贝尔不等式与量子非定域性。它与意识的关联是直接的：如果量子力学表明实在在最根本的层面上是非定域的、依赖语境的、并且与观测相关，那么“宇宙是由一堆在空旷空间中碰来碰去的小台球构成的”这一唯物主义图景就是不完整的。有些物理学家和哲学家主张，意识也许是实在结构本身的根本，它不是大脑所产生的附加物，而是物理实在由之而出的本体论根基。

本课所考察的意识难题提供了哲学基础。下一课所考察的贝尔定理提供了物理证据。两者合在一起，构成了思想史上对唯物主义最有力的挑战之一。

常见质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