莱布尼茨的偶然性论证
1697 年，德国博学家戈特弗里德·威廉·莱布尼茨提出了一个被称为哲学中最深刻的问题：为什么存在的是某物而不是虚无？他的回答，也就是偶然性论证，并不依赖宇宙有一个开端。即便是一个永恒的宇宙，仍然需要解释它为什么存在。
最深刻的问题
看看你周围的任何东西：一棵树、一座山、这颗行星本身。它们没有一样是必须存在的。每一样都依赖别的东西才得以存在：树依赖种子，山依赖板块运动，行星依赖一团坍缩的星际尘埃。哲学家把这类事物称为偶然的，它们确实存在，但本来也可能不存在。
莱布尼茨注意到，这引出了一个无论把解释的链条往回推多远都不会消失的问题：为什么会有任何东西存在？即便有一份完整的物理学说明，交代每一样事物如何由先前的事物而来，也仍然无法回答它，因为这个问题针对的是整个集合。为什么存在的是一个由偶然事物构成的宇宙，而不是干脆什么都没有？
请仔细留意这与上一课卡拉姆论证的不同。卡拉姆论证从宇宙的开端出发；偶然性论证则从宇宙的依赖性出发。如果怀疑者坚持某种过去永恒的宇宙学模型，卡拉姆论证就会受到争议，但莱布尼茨的问题依然毫发无损。一个永恒的宇宙仍然是一个偶然的宇宙，而它永恒的存在依然迫切需要一个解释。
形式论证
威廉·莱恩·克雷格把莱布尼茨的论证表述为三个前提：
- 前提一凡存在的事物都有其存在的解释，要么在于自身本性的必然性，要么在于一个外在的原因。
- 前提二如果宇宙有其存在的解释，那么这个解释就是神。
- 前提三宇宙存在。
- ∴由前提一与前提三可得，宇宙有其存在的解释；再由前提二可得，这个解释就是神。
这个论证在逻辑上无懈可击，一切都取决于那两个实质性的前提。前提一是充足理由律（PSR）的一个版本；哲学家亚历山大·普鲁斯，也就是你在卡拉姆一课中见过其强化表述的那位，曾以整本书的篇幅为它辩护：偶然的事实不会毫无解释地悬在虚空之中。前提二听上去大胆，但请注意：它恰恰是无神论者通常所肯定的。说"如果神不存在，宇宙就没有解释，它只是一个赤裸事实"，在逻辑上等价于说"如果宇宙有解释，那么这个解释就是神"。
为什么这个解释必须是一位必然存在者
前提一只允许两种解释：一物凭自身本性的必然性而存在，或者通过一个外在的原因而存在。宇宙属于哪一种？
不是第一种。宇宙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表明它是必然存在的。它的基本粒子本可以不同，或者根本不存在；它的各项常数（正如下一课关于精细调节的内容所显示的）本可以取别的数值；物理学家经常构建具有不同定律、甚至没有定律的宇宙模型。一个必然存在的事物不可能是另一个样子，而我们对宇宙所知的一切都表明，它本可以是另一个样子。
所以宇宙需要一个外在的原因。但既然宇宙包含全部的空间、时间、物质与能量，它的原因就必须在这一切之外：非物质的、非空间的、非时间的，并且其自身是必然的（否则问题只是又被往后推了一步）。历来被认真提出的、既必然又非物质的存在者，只有两个候选：抽象对象（例如数）与一位无形体的心智。但抽象对象按其定义不处在任何因果关系之中，数字 7 从未导致过任何事情。这就只剩下一位必然存在的、超越性的心智。与卡拉姆论证一样，这个论证最终落在有神论者历来所说的神身上，只是走的是一条完全独立的路径。
这段来自 Reasonable Faith 的五分钟动画，与本轨道中卡拉姆论证和精细调节的视频出自同一系列，呈现的正是克雷格对偶然性论证的表述。请留意它的核心比喻：你在树林里徒步，发现林地上躺着一个半透明的球，你自然会想它是怎么来的。把这个球放大，放大到一辆汽车、一栋房子、一颗行星、乃至整个宇宙那么大，都丝毫不能消除对解释的需要。大小与年龄都无关紧要，关键在于偶然性。
Leibniz' Contingency Argument · Reasonable Faith (drcraigvideos) · 在 YouTube 上观看 · reasonablefaith.org · 本视频为英文；YouTube 提供中文字幕，可通过字幕按钮开启。
常见质疑
"宇宙就在那里。它是一个赤裸事实，不需要解释。"
这正是伯特兰·罗素的答复："宇宙就在那里，如此而已。"但请注意这样做的代价。整个科学事业都建立在"事物都有解释"这一信念之上；恰恰在一个方便的地方放弃这一信念，就犯下了叔本华所说的出租车谬误：把解释原则当作出租车来坐，想坐多远就坐多远，等它开到一个不受欢迎的地方就把它打发下车。如果"它就在那里"对宇宙来说是可以接受的答案，那么它为什么对闪电、疾病或行星运动从来都不是可以接受的答案？
"如果万物都需要解释，那么什么来解释神？"
前提一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，而且这并不是特殊辩护。它允许两种解释：外在的原因，或者一物自身本性的必然性。按照古典的理解，神凭自身本性的必然性而存在，他的解释是内在的，就像数学家解释为什么 2 + 2 = 4 一样。宇宙显然不是以这种方式存在的，而这正是整个论证的要点。
"为什么宇宙自己不能就是那位必然存在者？"
因为宇宙之中没有任何东西，宇宙的任何一种构型，显出丝毫必然性的标记。一位必然存在者在任何方面都不可能是另一个样子；然而宇宙的粒子、常数、定律与初始条件，看上去无一不是彻底任意的，而且物理学家把其他数值视为真正可能的（正是这一点才使下一课关于精细调节的讨论具有意义）。物质与能量恰恰属于那种本可以不同、也本可以根本不存在的东西。
- 即便宇宙的过去是永恒的，偶然性论证依然成立。为什么这使它成为卡拉姆论证有价值的伙伴，而不是它的重复？
- 充足理由律是我们知道的东西、我们假定的东西，还是科学所预设的东西？如果放弃它，探究会变成什么样？
- "宇宙只是一个赤裸事实"是一种解释，还是对解释的拒绝？两者之间有没有原则性的区别？
- 为什么像数这样的抽象对象不能充当偶然实在的必然根基？
偶然性论证与卡拉姆宇宙论论证有什么不同？
莱布尼茨的偶然性论证表明，一个由偶然事物构成的宇宙，需要一个以必然存在的、超越性的、具有位格的存在者为根基的解释，而且与卡拉姆论证不同，它并不依赖宇宙有一个开端。它与卡拉姆论证一起，构成双管齐下的宇宙论论据：无论宇宙是有开端还是永恒的，它的存在都指向自身之外。这一论证可以从阿奎那的第三条路径，经莱布尼茨，一直延续到亚历山大·普鲁斯与威廉·莱恩·克雷格等当代辩护者。
本轨道中的相关课程： 卡拉姆宇宙论论证 · 从无生有？量子真空的谬误